王智强

秋风起时，满树繁华便开始一场寂静的告别。那些叶子，曾如碧玉缀满枝头，在春日里轻摇细碎的阳光，在夏夜里承接过清凉的露水。而今，它们褪去青衫，换上或金黄或赭红的衣饰，仿佛要把一生的故事，都凝成最后绚烂的诗篇。

你看它们离开枝桠的姿势——不是决绝的坠落，而是缠绵的旋舞。一片，又一片，像疲倦的蝴蝶，又像迟到的信笺，在风里写着无人能解的缠绵。有的落在石阶上，发出极轻的叹息；有的飘向流水，开始没有终点的远行。

这飘零让人想起世间所有的离别：游子转身时衣角的褶皱，夜雨窗前熄灭的灯盏，白发人目送背影的凝望。原来生命的书页，总要翻到“离散”这一章。那叶脉里流淌过的春夏，多像我们心中珍藏却回不去的年华。

但你看那落叶铺满的小径，每一步踩上去，都有细碎的回应。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拥抱大地——不再向往天空，而在泥土深处寻找归宿。来年春风过处，那叶魂在另一片嫩绿里继续讲述光阴的故事。

这就是生命的秘密：消逝不是终结，而是另一种存在。如同月亮缺了又圆，江水落了又涨。我们都在不断地告别，又不断地重逢——与往事，与他人，与不同季节的自己。

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，光秃的枝干在冬日天空画出清瘦的线条。那不是终结的符号，而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——曾经拥有过繁茂，如今亦能承受坦荡。而在我们看不见的泥土深处，树根正抱着所有落叶的梦，等待下一个春天。

拾一片落叶夹进书页吧，它教会我们：最美的告别，是曾经真正地活过；最深的离愁，终将化作滋养生命的温柔。

（2025年10月草）